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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滋味•村之味

2021-02-23 14:29:24
达州晚报

在乡下,都说寒冬难过、日子难熬。乡下人在经历秋收的高潮和欢喜之后,眼瞅着冰霜覆眼、大雪封山,迫不及待地翻看老黄历,嘴里念叨着步履缓慢的时令节气。归根结底,算计的都是关于土地与庄稼怎么也纠缠不清的那点明白事。当某一天,风从山垭口吹过来,明显不见刀锋的犀利,夹杂的几星雨点打中人脖颈时,虽然冰凉入骨,却令人倍感身心舒畅。这意味着,霜雪已经朝着山的高处退去,大地上的事情又将鲜衣怒马地发生。

大人盼种田,细娃盼过年。其实,细娃们对于春天的喜爱,同样不比过年差上多少。不说草木葱茏、花事缤纷,也不说气温回暖、百鸟争鸣,单说那土地里悄悄露头的众多美好的食材,就能让人大饱口福。这些专属于春天的滋味,带着泥土的清香,给人的记忆植入一道永生永世也不会变质的乡土情分。

记得上小学的一堂语文课上,老师让我们列举一下春天可以食用的植物有哪些。起初大家都愣了一下,觉得无啥可说,似乎也无从说起,但很快就有人开了个头:椿芽。对,椿芽!那位同学的回答,仿佛扯掉暖水瓶的木塞子一样,随即打开所有人热气腾腾的思路,一时间,你一言我一语,叽叽喳喳,不绝于耳:嫩竹笋、折耳根、清明菜、洋花菜、龙头菜、苦麻菜、雷公根、野茼蒿、婆婆丁、地米、地衣、猪鼻孔、玉黄青、洋槐花、榆树花、灰灰草、豌豆尖、芫荽……转眼功夫,从同学们口中就冒出几十个很有意思的植物名称。这些春天的食材,只有极少数与书本吻合,更多的却是土得掉渣,正如乡下娃娃取的小名一样。

我不禁大为感叹,虽然打出生起便一直在泥土里摸爬滚打,自以为对身边一切熟悉得不得了,没想到令我感觉陌生的事物却多了去。从同学们口中说出来的这些可以食用的植物,多数于我闻所未闻,它们是那么地陌生、异质,通体散发出质朴而灵性的气息,只一个土里吧唧的名字,就令我深深着迷,并由此喜爱经年。

先来说说折耳根。

这奇妙的尤物,因为带有类似于鱼腥味儿的那股子清香,书本上便取名为鱼腥草。在川东北,人们都叫它折耳根,或者是侧耳根,也可能是扎耳根吧。多么耐人寻味:泥土中侧放的耳朵,或者,折叠在地里的耳根、扎入石缝的耳根……充满民间意趣的称呼,怎么都比书本上的叫法有意思多了。起初,我对折耳根并无兴趣,甚至有点讨厌它通体散发出的那道鱼腥味儿。但看见别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,终究耐不住好奇,试着尝了一口。只那么一小口,却尽情挑开我的味蕾,就此热爱经年。

折耳根的名字有个根,在春天可是带着叶一块吃的。川东北乡下的早春时节,泥土醒来,各种植物纷纷展露出郁郁葱葱的身段,折耳根也悄然露头,把幽绿而丰腴的叶面撑得满满的。于是,田间地头、坡头溪畔这里一笼、那里一片,也总能见到许多挑折耳根的身影。人们一手拎住叶片,一手用镰刀挑出藏得浅浅的根子,轻轻一抖,附着其上的些微泥土便簌簌掉落。如果是粘性较强的黏土,镰刀使用起来很是费劲,一种名叫“点锄”的小锄头就可以派上用场。将它们连根带叶挖出来带回家去,以清水淘洗干净,加入适量油盐酱醋,农家餐桌上的这道开胃菜,总是第一个被消灭殆尽。

许多年了,曾经上不得台面的折耳根,早已成为城市餐桌的宠儿。村里人大多离开家乡外出打拼,除了逢年过节,难得见面一回。相同的举动是,越来越多的人一边携带着繁重行囊,一边又割舍不掉对于折耳根的偏爱,想方设法都要克服各种麻烦,将它们带上火车、飞机或长途汽车,一直带到祖国的四面八方。于是,有了这满怀温情的故乡味道的陪伴,那些寄放于异乡屋檐下的怀乡念土之情,便纷纷从中得到一定程度的慰藉。

再来说说豌豆尖。

我们喊它豌豆巅,即豌豆苗在初春冒头时最为柔嫩的那一段。在我的记忆中,掐豌豆尖时,似乎总有蜻蜓或蝴蝶萦绕其间。我们掐这一株,它们环绕于那一株左右;我们掐那一株,它们又栖落在刚刚掐过的这株豆苗上,像是这一幅美丽画面的标配,个中缘由,耐人寻味。

老家乡下有个说法,叫做豌豆巅是偷掐的香。意思很简单,就是说别人的东西总比自个的好,而所谓“偷”并非实指,“顺手牵羊不为盗”是也。通常偷掐了别人的东西,见面说一声:大嫂,下塝塆的豌豆巅是我顺手掐的,二天莫扯起嗓子骂人哈!随即打声哈哈儿算是做个坦白,也改变了尴尬气氛,对方自然也会回以笑容,干脆利落地说声莫得事。乡下人爱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斤斤计较,但往往又表现得爽快大方,通往某个方向的关键,其实只是取决于一句话的态度或者说尊重而已。

有一次,母亲带着我去梁上做了半天农活,肚子开始唱起空城计,我在田边地角也是玩得百无聊赖。母亲突然停下劳作,从地里直起身来,以神神秘秘的口吻小声对我说,你去前面地坎上掐一把豌豆巅,我们过一会儿拿回家去做顿面条吃。我一听,当即来了精神。母亲又拉住我,特别交代——千万别让人看见了哦!是的,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的“偷菜”行动,而且还是在历来安分守己的母亲亲口授意下完成的。我至今记得自己那天做贼心虚的样子:半蹲半立,匍匐前进,东瞅瞅,西望望,一有风吹草动,就会荡起一阵惊惧与兴奋兼而有之的心跳。当然,偷掐的那一把豌豆尖,特别散发着童年的记忆与清香,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一次。

最后说说竹笋。

童年时,若谁说吃了一顿“竹笋炒肉”,通常不会是一件好事。这里所谓的“竹笋”,其实代指一根用于体罚的竹片或棍子,所谓的“炒肉”,则是大人对毛孩子犯错之后进行的体罚行为。老家罐子坪竹子不少,房前屋后,山岭沟谷,到处一派勃勃生机。只是它们大多属于普通平凡的慈竹、金竹,要么太过于细小、坚韧,要么布满毛茸茸的外壳而笋肉苦涩,不适合食用。有一次,出于对真正意义上的“竹笋炒肉”的好奇,我冒里冒失钻进密密匝匝的慈竹林,想去扳一根竹笋来试试。一不留神,踩在一枚笋壳颇为光滑的那一面,当即仰面一跤摔进笋壳堆里,顿时浑身扎满绒毛,痒痛难忍。好不容易扳来一根竹笋,剥去层层外壳,却发现内里干涩、粗糙,才知道不吃慈竹笋确实是有道理的。

十三岁那年春天,我因病在家休养。叔伯婶娘都来看我,少不了带一些好吃的。没想到,会表婶送来的是一篮子刚刚收获的楠竹笋。她家屋后有一小片村里唯一的楠竹林,当年正是扩张的时候,而她自己是不舍得挖来吃的。按照会表婶的嘱咐,母亲第一次尝试着做了一道竹笋炖腊肉给我吃,虽然味道略有酸涩,但总体感觉不错。尤其当竹笋吃在口里,在幼嫩纤维脆生生断裂的刹那间,一股植物的清香掺和着腊肉的浓香直入肺腑,令人神清气爽、久久回味。

如今,三十年时光过去了,会表婶已日渐苍老,她家屋后的楠竹林却愈发壮观。一根根高大楠竹钻云破雾,底下不断有粗壮春笋冒出头来。在改善表婶一家生活的同时,这些竹笋会借助方便快捷的物流运输方式进入农贸市场,为城里人送去春天和乡愁的味道。□符纯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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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姝利 小编
2021-02-23 14:29: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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